以下文章来源于中国拍卖 ，作者薛帅杰

彭年《云川记》与陆治《云川图》书画合璧卷1995年嘉德拍卖，80万元落槌，但未提付。此后，徐邦达私洽收藏并两次题跋。2001年，某藏家从徐邦达手中以400万元洽购此作。三个月后，该藏家600万元放手，被台湾林百里收藏。二十年后，2023香港苏富比秋拍“古代书画”专场，彭年《云川记》与陆治《云川图》书画合璧卷以4,280万港元成交。那么，如何审视这件作品的艺术价值呢？

彭年其人其书

彭年何许人也，他的书法如何？他与陆治到底是什么关系？他的题记与画作有怎样内在的联系？带着这些问题，慢慢去寻绎。关于彭年的生平事迹，可以从王世贞《明故征士彭先生及配朱硕人合萃墓志铭》和钱谦益《列朝诗集小传•彭布衣年》等文献中得到一些信息。

彭年（1505-1566），生于明孝宗弘治十八年，卒于世宗嘉靖四十五年。字孔加（嘉），一说字子素，号隆池山樵，南直隶苏州府长洲（今江苏苏州）人。彭年少年时跟随文徵明，深得文徵明的喜欢，他以文徵明为榜样，有文徵明之风范，王世贞《明故征士彭先生及配朱硕人合萃墓志铭》云：“余为吴人，多从吴贤士大夫游，好称说文先生，文先生殁，则又好称说彭先生。咸彬彬隐德文采矣。……夫皤皤黄耇，天下模楷，文先生庶几近之。若乃因时为迹，匠心成言，应不狗物，止不近名，其犹在彭先生乎！”文徵明是明代著名画家、书法家、文学家、诗人。文徵明在吴门，有良好的口碑，被尊称为文先生，彭年跟随文徵明左右，潜移默化，内外兼修，达到了文徵明的学识与品性，被尊称为彭先生。朱彝尊《静志居诗话》卷一四云：“孔加人品，足亚徵仲。”徵仲指文徵明，孔加即彭年。朱彝尊是清初著名学者，他的评价就明代有关文徵明与彭年品性记述的高度概括。文献显示，文徵明与彭年关系密切，二人常常喝酒论道，有不少唱和诗文。又据王世贞为彭年《隆池山樵诗集》所做序言“徵明孙子悱乃年女婿”可知，文徵明与彭年好上加好，由师徒情谊上升为亲戚关系，那么，文徵明与陆治是什么关系呢？原来，陆治也从文徵明游，算起来，彭年和陆治都算文徵明的门生。

彭年一生清贫，却不为五斗米折腰。钱谦益《列朝诗集小传》丁集中《彭布衣年》载：“（彭年）家徒壁立，所交多贤豪长者，不肯一言干乞，人有所馈，虽斗升栗，非文字交，峻辞若凂，卒以贫死。” 彭年藏书处曰“寒绿堂”，何为“寒绿”，宋欧阳修《刑部看竹效孟郊体》诗曰：“花妍儿女姿，零落一何速，竹色君子德，猗猗寒更绿……”“寒绿”乃“竹色君子德”之意，从彭年藏书处斋号也能够反映出彭年的高洁品性。

那么，彭年的书法如何呢？王世贞《吴中往哲像赞》云：“（彭年）书初法晋人。己为楷，其小者信本，大者清臣，行革则子瞻。”又在《艺苑卮言》中云：“彭年孔嘉，小楷师率更，精工之甚，大则鲁公、诚悬，方整道劲；行草眉山，差远耳。”信本、率更指的是欧阳询，清臣、鲁公乃颜真卿，子瞻、眉山为苏东坡。诚悬谓柳公权。其意思是说，彭年的小楷学的是欧阳询，大字学的是颜真卿，行草书学的是苏轼。

知彭年者，王世贞也。王世贞与彭年关系要好，二人有诗文相赠。王世贞给彭年的书信曰 ：“匆匆避兵吴城，未展契分，不谓芜词得挑，足下申赠缱绻，遂逾夙交，虽形接未数而神晤独深……每念足下，时怃然自失也。”又王世贞《赠彭年黄姬水》，其中有诗句曰：“日余雠夷峤，委迹窜吴中。虽无兰椒臭，托佩君子躬。彭生掞秋实……咫尺平生好。”王世贞《弇州山人书画跋 • 三吴楷法二十四册 • 广五子诗楷书册》评曰：“能于率更斟酌，温涸秀劲，光彩射人，盖中年最合作笔也。”彭年《广五子诗楷书册》深得欧阳询楷书笔意，而《云川记》则得颜真卿神韵也。欧阳询楷法风格险峻，颜真卿楷法风貌博大，虽同为唐楷，差别大矣。

彭年传世的书法作品不多，代表性的如北京故宫博物院藏《题仇英 < 归汾图 >》《致元洲札》，台北故宫博物院藏《临苏轼归去来兮辞卷》，美国弗利尔美术馆藏《题完庵诗画卷》，美国弗利尔美术馆藏《题刘珏诗画卷》，南京博物院藏《富春江石子诗卷》等。此次拍卖会上出现的彭年《云川记》与陆治《云川图》相得益彰，是非常珍贵的。

陆治其人其画

陆治（1496-1576），字叔平，明代画家。吴县（今江苏苏州）人，因居包山，自号包山。陆治是明代吴门画派著名画家，与彭年一样，是文徵明的弟子，且在文徵明弟子中，陆治是最值得称道的，尤其是在绘画方面，时人或后人常常把陆治与文徵明放在一起进行评说。陆治好友王世贞《弇州续稿》评曰：“其于丹青之学，务出其胸中奇气，以与古人角，一时好称，几与文先生埒。”文先生即文徵明，作为文徵明的学生，能在绘画方面达到与文徵明地位相等的程度，是很不容易的。陆治绘画长于花鸟，又工山水，“（花鸟）工写生，得徐、黄遗意，山水喜仿宋人，而时出已意。”陆治作为吴门画派的重要人物，是吴门画派的佼佼者。董其昌曾言：“吴中自陆叔平后，画道衰落。”如此看来，陆治对吴门画派的贡献是不可忽视的。陆治画山水有自己的特色，恽南田评价陆治山水曰：“陆叔平作石骨，枯澹峭劲，独辟奇险之境。其用笔从洪谷、营邱高峭中来，但转折处多作意，棱角太露，便与古人藏锋浑厚之旨相背耳。”恽南田对陆治山水的评价可谓搔到了痒处，陆治山水画中最突出的特点是山石，尽管恽南田对陆治山水有所微词，认为“与古人藏锋浑厚之旨相背”，但恰恰说明陆治独特的绘画风格。

陆治绘画，受到世人的追捧。王世贞《陆叔平游洞庭诗画十六帧后》曰：“陆丈画品高，天下远近望里闾而趋者，求一水一石而不可得。”王世贞特别提到，陆治最受欢迎的绘画是山水，而非花鸟，显然，陆治山水的名望要远远超过花鸟。李日华《味水轩日记》卷七记嘉靖二十七年彭年论述曰：“吴故称画薮。迨我明兴，有文衡翁、陆叔平，并登神品，短笺尺幅，人藏为荣，每为好事者购去。非真有翰墨之癖者，不为所得珍矣。”彭年认为，在吴门画家中，文徵明和陆治成就最大，其画可以“并登神品”，同时指出，文徵明、陆治的绘画非常受欢迎，人们以能够购藏到二人的画作而感到荣幸。明沈长卿《沈氏日旦》曰：“画家以人品重者，文待诏徵明有‘三不应’，谓亲藩、中贵、外夷也。其次陆叔平（治），以诸生老而负节癣，其画皆不可购得者。”沈长卿同样把陆治和文徵明放在一起进行论述，足见陆治的影响力。陆治不仅继承了文徵明的绘画技艺，而且还在与其师交往的过程中，潜移默化，承传了文徵明的人品艺德。

知陆治者，王世贞也。陆治与王世贞关系要好，1572 年，王世贞至洞庭湖，邀陆治同游，王世贞赠诗文于陆治。次年5月，陆治回访王世贞，特据诗意画《洞庭胜境》十六帧馈赠王世贞。后来，陆治呈请王世贞为其写传，随后，陆治又画了《游太湖图记》、临《王安道华山图》赠送王世贞。王世贞对陆治评价极高，或评陆治花鸟画地位曰：“自沈启南之后无如陈道复、陆叔平。”或称陆治山水画价值曰：“其上逼李、郭、马、夏，而下勿论也。”陆治与王世贞是相互欣赏，相互成全的，正如王世贞《陆叔平游洞庭诗画十六帧后》所言：“余固有偏幸，陆丈毋亦有偏嗜耶？”知音难觅，陆治与王世贞成就了一段佳话。

陆治传世的山水画作品不少，其中，手卷类山水作品如南京博物院藏《天池晚眺图卷》、波士顿博物馆藏《石湖图卷》、美国弗里尔美术馆藏《浔阳秋色图卷》、纳尔逊美术馆藏《玉田图卷》等，出现在拍卖会的山水手卷作品如北京保利2022年秋拍陆治绘文徵明书《玉田记》书画合璧卷，成交价793.5万元。此次香港苏富比2023中国古代书画秋季，陆治《云川图》以4,280万港元成交，可谓不俗的成绩。

《云川记》与《云传图》之书画合璧

徐邦达先生对陆治《云川图》两次题跋，其一曰：“彭年孔加中楷《云川记》，陆治叔平补图，书画真迹合璧一卷。”其二曰：“陆叔平山水，于文门子弟中如休承、德承，弟子中如叔宝、子朗辈，皆不能及。视此卷之勾皴劲健，设色之绚烂明朗，均高出人头地，仅亚其师耳。况更有彭年正书记文为匹，真所谓合之双美者也。”徐邦达先生特别强调，此画卷的价值是双方面的，一方面是陆治《云川图》这幅画作水平高，另一方面是因为有彭年所写的《云川记》做支撑，是“书画合璧”，是“合之双美”，那么，彭年所书《云川记》与陆治所绘《云川图》如何做好“合璧”与“双美”呢？

首先，要搞清楚彭年所书《云川记》的文字内容。《云川记》并非彭年云游四川的记述。而是描绘号为云川的友人姚世恩的事迹。根据彭年描述可知，姚世恩是怎样一个人呢 ? 彭年说：“姚子方弱冠而抱奇志，敦行孝悌，传以忠信。”这说明姚世恩从小志向与众不同，且为人孝道、讲究信用。彭年又说：“暇责攻书翰，览载记、名帖、佳绘，购而藏之。”这说明彭年的学养深厚，爱好古玩书画，是一个有品位的人。最值得一提的是彭年的山川情怀。或“于山水间，不啻为饥渴”；或“翱翔远游，炫耀大都”；或“每有行役，浮江湖越淮泗，洪河清济，舟之航之，易称利涉”；或“寄赏天云川水”。为此，取号为“云川”，并“以云川自寓”。彭年与姚世恩一样，有寄情山水之志。彭年《隆池山樵诗集》卷上《乐子玄清懒窝》诗曰：“高士美林居，萧然趣自疏。栖迟三径竹，枕籍一床书。月下调琴兴，花前洒酒余。应知远朝市，懒性得真如。”正是因为兴致相同，彭年才愿意与姚世恩就云游山川之事进行深入交流，才愿意为姚世恩撰写诗意般的传记。

《云川记》除了介绍云川主人姚世恩的事迹，还描绘了自然风光云与川的景色，“天水空明，白云徐来”，“云之生也，触石而兴，肤寸而合，不崇朝而雨天下；川之流也，混混沄沄，不舍昼夜，崎岖万折，必东归海”。人在云川中，达到了人与自然的和谐，正所谓“舟之航之，易称利涉”是也，正所谓“云与川，常在我闼也”。陆治绘制《云川图》，应该根据彭年所写《云川记》进行构思经营，达到文与画的合美与统一。从画面看，陆治描绘的有山川景色，人物舟游，山连绵不断，川蜿蜒盘旋，云飘忽萦绕，树亭亭玉立，人舟中闲适。通过几种物象表达出作为自然的云川的大好美景，凸显出作为主人翁“云川”的隐逸旷达之志。

中国书画是阅读式欣赏，并非纯粹的视觉艺术，绘画中的题款，与绘画相关的题跋、题记均是绘画重要的组成部分，读其文，思其意，观其画，品其志，方能深入绘画之中，与古人心灵通化，方能理解中国书画的魅力。

文章来源：中国拍卖，本文发表于《中国拍卖》杂志2023年第11期

编辑：政信云九九运营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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